在獨行俠與湖人的比賽最后一分鐘,湖人隊的大范圍輪轉看起來效果拔群——東契奇無法沖進禁區,把球分給了三分線外的小哈達威,而湖人隊根本不給這位射手絲毫的出手空間,小哈達威只能持球突破,在行進中尋找下一個隊友。
此時,右側底角的0號丹特-艾克薩姆張手示意,他接過來球,在24秒即將到時的情況下,果斷地將球投了出去,籃球應聲入網,獨行俠領先來到7分,這記三分,一擊鎖定勝局。
暫停聲響起,艾克薩姆走下球場,老板庫班給了他一個狠狠的擁抱。這是艾克薩姆職業生涯最光輝的一戰:他全場三分球9投7中,砍下26分,得分距離生涯最高分只差2分,7個三分更是創造了生涯新高。
而在這場之前,艾克薩姆一共也只投進了8個三分。
“他們一直在給我大空位的機會,”艾克薩姆說,“如果他們覺得放我投籃是一種戰術的話,那我能做的就是必須出手。我確實更喜歡運球突破,但是如果放我一米,我會讓你們知道什么是防線崩塌。”
是的,這場的大多數時間,艾克薩姆都是被放空的,湖人輕易地無視了這位整個生涯,場均只有0.7個三分,命中率剛剛三成出頭的外線,艾克薩姆處于大空位的9投7中,也不過是NBA級別射手的常規操作。類似于Luka Magic的夢幻時刻,這樣的機會,投個空位球并不難。
但別忘了,這一場的艾克薩姆,是作為歐文的替身,達拉斯的二號持球手登場的,除了這幾個果敢的跳投,他還有屬于自己的時刻:
最近3場,艾克薩姆的場均數據是21.6分4.7籃板5.3助攻,他首發的4場比賽,獨行俠都贏了。
“他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,”東契奇說,“難以置信,他挺身而出,成為了我們需要的人。”
“被需要”,這個詞抵得上千言萬語,對于28歲的艾克薩姆來說,尋尋覓覓,他想要的只是這一句肯定。
歡迎回到NBA。
把時間線拉回到10年之前,艾克薩姆的生涯開端,比其他人來得輕松得多,甚至夢幻到沒有人敢想象。
2013年,艾克薩姆還在讀高中。就在兩年前,他被澳大利亞墨爾本當地的一家俱樂部的16歲以下球隊拒之門外,球隊告訴他,你的技術和天賦都不達標,進不了12人的大名單。
甚至也沒有進入3人的候補名單中。
盡管后來艾克薩姆開玩笑說,他把這當作“喬丹往事”來自嘲,但媽媽卻透露,那天艾克薩姆哭得很傷心,他想繼續打籃球,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。
艾克薩姆天賦異稟,很大程度上是源自父親:他的父親塞西爾-艾克薩姆曾經是喬丹在北卡大學的三年隊友(雖然場均數據只有1.5分0.8籃板)。
塞西爾在1984年跟喬丹一起被NBA選中(在第9輪第194順位被掘金選中),但就在夏季選拔賽上膝蓋遭遇重傷,從此與NBA無緣。塞西爾之后一直留在澳大利亞打球,后來入了澳大利亞國籍,退役之后,他在澳大利亞當了27年的基層青訓教練。
塞西爾雖然也不確定兒子以后會如何,但他卻很清楚怎樣讓更高水平的球探看見兒子。通過各方面的引薦,艾克薩姆參加了幾次美國當地舉辦的訓練營,一方面得到了大量的關注,另一方面,則是有機會和同齡的美國頂尖球員過過招。
但真正改變他人生的,是2013年4月的那一次耐克籃球峰會。
按照慣例,世界隊要和美國隊交手,來自澳大利亞的艾克薩姆代表世界隊出戰。這一屆的世界隊可能是史上最強,隊內包括了恩比德、維金斯、施羅德、唐斯、卡拉肖夫、海佐尼亞(因傷缺陣)……比起對面的戈登+帕克+波蒂斯+蘭德爾要豪華得多。在當時,維金斯被視為詹姆斯之后身體素質最逆天的鋒線,這場峰會的正賽勝負,甚至沒有人在意。
球探們都知道,這可能是改變NBA歷史的天才一代,他們從陣容集結開始,就進行了高度跟蹤。在正賽的前兩天,世界隊進行隊內對抗的時候,沒有人能夠攔得住他,甚至連讓維金斯減速都做不到。
艾克薩姆示意,他要去單防維金斯。
“我知道我需要獲取關注,沒有人認識我,我要防住維金斯,讓他們都認識我。”
艾克薩姆一戰成名,這場隊內演練并不為人熟知,卻深深地刻在了各路球探的腦海中:優秀的身高臂展和運動能力,閃電般的第一步速度,1米98的身高卻有著控衛的本能,現在的艾克薩姆沒有什么拿手的技能,但是他有著每一位NBA高管最想要的東西:肉眼可見的巨大上升空間。
正賽那天,艾克薩姆拿下了16分,在賽后,有人悄悄走到他身邊,告訴他NBA選秀網站DraftExpress把他列在了2014年模擬選秀的第五位。
艾克薩姆一臉困惑,“我現在,跟維金斯和帕克,是一個檔次的球員了?”
在這場天賦展演里,艾克薩姆是最后的贏家。原本他和父親是希望通過更多的關注,得到某一所名校的認可,去打NCAA,結果一戰爆棚,一夜之間成為了球探中間熱議的超級新人。
然后這幫球探又組團去看了幾個月后在布拉格進行的FIBA19歲以下世錦賽,最后三場獎牌爭奪戰,艾克薩姆分別砍下33分、21分和28分,球探們交相稱贊,這孩子,穩了。
但他們也敏銳地看到了他的弱點:這幾場都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小傷。
有了這些球探們的保證,塞西爾知道兒子可以拿到什么樣的順位。他們索性在加州的一塊秘密訓練營里進行了為期四個月的單練,只等著NBA的選中。
而在當時,一位叫做舍布魯克斯的球探更是給他全家吃了一粒定心丸:他是爵士隊過去17年的海外球探,專門負責耐克峰會,舍布魯克斯與當時的爵士總經理林賽私交極好,他告訴艾克薩姆一家,爵士已經聽從建議,打算在第二年用高順位選他。
不能更順利了,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期待,艾克薩姆走進了選秀大會的會場。在維金斯、帕克、恩比德和戈登之后,爵士用第五順位選中了他,在他身后,是公認的兩位最有即戰力的新秀斯瑪特和蘭德爾。
在選秀報告上,艾克薩姆的模板是“便士”哈達威,他們有著相似的身形,同樣極具觀賞性的球風。但跳過大學,也幾乎從未經歷美國校園籃球的艾克薩姆,更像是《十日NBA日報后》里在飛機上學英語的澤北榮治,只有樂觀的憧憬,低估了要面臨的困難。
艾克薩姆身上沒有任何金銀珠寶,沒有紋身,但也沒有駕照。來到爵士隊,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訓練場,甚至不知道怎么和隊友打交道。確切來說,他的高中都沒念完,離開父母的生存時間為0。爵士隊一時間不知道怎么安排,生活起居都成了問題。
在這一年的夏天,爵士隊做出了一個神奇的選擇,最終取得了意外的效果——
他們簽下了被快船在季前賽之后放棄的澳大利亞人英格爾斯,目的只是為了給艾克薩姆找個伴兒,陪他一起住,順便開車接送他來訓練比賽。
結果這位“保姆”,卻成了爵士隊的場上核心成員。
而艾克薩姆的新秀賽季,相當掙扎。他被球隊直接放進了首發,場均卻只有4.8分,命中率不到35%。而在新秀賽季之后的夏天,他在代表澳大利亞的比賽中遭遇左膝前十字韌帶撕裂,賽季直接報銷。
接下來的事情,簡單又悲慘:2017年,肩膀碎裂,幾乎整個賽季報銷;盡管如此,仍然對他充滿期待的林賽依然給他開出了3年3300萬的合同;下一年,腳踝扭傷導致骨折,缺席25場之后,右膝髕腱撕裂,賽季報銷。
5年半時間里,艾克薩姆5次大傷,出勤率不到48%。2019年,忍無可忍的爵士高層倒貼兩個次輪將他送走,換來了谷底狀態的克拉克森,而在之后,火箭甚至創造性地給他開出過一份3年合同,試圖留下他,但他糟糕的健康狀態再一次讓球隊決定放棄。
2021年夏天,艾克薩姆被NBA掃地出門(幾乎是同時,爵士也宣布林賽的下課),他去了西甲,加入了巴塞羅那隊。這是他第一次去歐洲打球,第一次在舉目無親的情況下,去試圖自己生存。
這反而給了他認真思考的機會。
“在NBA的時候,身邊發生的事情太快了,我被迫去接收各種各樣的信息,有很多是我來不及理解的,”他說,“在這里,有更多的休息時間,我可以去認真了解自己的身體如何運作,和隊醫還有訓練師交談,從頭學更多的東西。”
如果之前只是靠著本能打球的話,那現在,他開始理解想要成為什么樣的球員,如何去感知自己最愛的這項運動。
他決定從防守做起——頂級的身高臂展,還有逆天的身體條件,過去幾年的大傷幾乎沒有影響他的運動能力。他在這里學著去投籃——第一年在巴薩,第二年在游擊隊,他的三分命中率分別是53.3%和38.8%。雖然每場也就投一兩個,但是當他投進三分的時候,全隊隊友一起沖過來的歡呼,還是讓他感覺到格外的振奮。
另一件事是,他跟自己和解了。
在NBA的時候,他一直無法理解,為什么當自己受傷的時候,球迷卻不依不饒一直對他批評甚至謾罵。在這里,他意識到,正是因為自己扮演著重要的角色,受傷會破壞球隊的化學反應。這兩年不但沒有磨光他的銳氣,反而讓他變得更加強壯,也更加積極樂觀了。
那么,如果有NBA球隊給你開底薪,你愿意試試嗎?
開合同的是獨行俠隊,球隊還有一個第15人的位置,一份2年600萬的合同,第二年沒有任何保障。
艾克薩姆毫不猶豫地答應了,他知道這份合同的來之不易,當然也知道誰在替他爭取——林賽剛剛加入獨行俠,現在是球隊的副總經理。
他知道應該為誰戰斗。
就在7月2日,他和獨行俠簽約的時候,老艾克薩姆因為新冠去世,幾天的昏迷意味著他并不知道兒子得到了重返NBA的機會。但也正是因為父親的去世,艾克薩姆知道,他需要真正去做一個男子漢了。
12月4日,艾克薩姆和東契奇幾乎同時得到女兒,他第一時間想到了自己的父親。
“我最想告訴他,我重返NBA了,他有孫女了,他一定都看得到。”
是的,他又回到了NBA,文斯-卡特說,“我真心為他感到高興,他抓住了第二次機會。很多年輕人并不會知道,成為職業運動員從來不是理所應當的。當你失去的時候,你才會追悔莫及,但這也會讓你成為更好的人。”
天賦會讓你得到再一次打NBA的機會,但只有擁有信心和勇氣,才會得到別人真誠的贊揚,會讓這個聯盟接納你。
“當籃球傳過來的時候,我一定會投進,”他說,“因為這就是我應該做的。”
艾克薩姆的故事,翻開了第二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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